这里是县城,原来那一眼就能望穿的大街,经过十几年的发展,竟变成了方圆几公里的一座小城镇,在城西的住宅区内,象克隆出来似的,布满了千篇一律的水泥楼房。我在靠南的其中一栋的三层上安了家。开门进来,向阳的这边是客厅,背阴的那边是餐厅。餐厅的两侧,是厨房和卫生间。客厅两侧,则是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卧室缩在厨房的后面。
老伴不在家,我走进厨房,看到电饭锅里蒸着米饭,煤气灶上煮着蔬菜,便打开电视机,看起电视来。荧屏上,不知是什么节目,翻滚着红红的火焰。我偎依在沙发里,顺手拿起一个点心,慢慢的品尝着。看着电视里漫天的烟火,又瞅瞅锅下蓝蓝的火苗,心里依稀记起了什么。对了!我忽然想起了过去那些烧柴奇缺的日子。
三十年前,我生活在贫穷的农村老家。那时,种的是多少年不施肥的卫生田。可以想见,这样的土地能生产出多少粮食来。而那不多的庄稼秸杆,连生产队里的几头牛都喂不饱,更不用说用来做烧柴了。这样,家家户户在缺吃的同时,还要缺烧的。哎!真真正正的缺吃无烧的日子啊!尤其是在春天里。现在的人们看来,这是一个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桃红柳绿的季节。但对于那时的人们来说,春天是青黄不接、度日如年的日子。一到春天,吃的、烧的都紧缺起来。那时我家中,对付粮食是父亲的事,解决烧柴却是我们兄弟的事。
为了将锅里的饭食弄熟,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到河岸上挖树墩头的;去往年的庄稼地里检玉米楂的;收集落在地面上的树叶;到集体的树林子里砍树枝子。在麦收以后,我经常到麦地里抓麦楂。那时小麦亩产几十斤,麦茬稀稀拉拉的,用镢抓很长一段,而收获却有限。干一中午,也不一定做熟一顿饭。
有一次,眼看就没啥烧了,急得我走出家门到处乱转。来到村西的水湾边,坐在捱头上,面对一湾清水,想到自己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竟无力弄来使灶中温热的柴草,心里十分懊丧。两眼漫无边际的了望中,忽然看到了岸上一堆堆的水草。这些水草是游泳的孩子们玩耍时拖到岸上来的。心中灵光一闪,“水草,晒干了不也是柴草吗?”我为先于别人的发现而高兴。于是,用小车把这些水草推到晾场子上晒起来。经太阳一晒,水草显出了两个特点。一是很大的一堆变成了一小堆,二是这一小堆看起来是干的,但实际上还不干,它那茎的内部仍然是湿的。用这个烧火做饭,把它送进灶中,先是一阵黑烟,黑烟过后,发出一阵暗红的火光,接着又暗了下去。塞满灶间的水草竟做不熟一顿饭。
当然,这样被动应付总不是办法,要解决问题就要有新的思路。就是不只在春天发愁,而是在秋天早动手。所以,每年一入秋,我便动手整理好扒子,以备到时候派上用场。秋后,树叶枯黄的时候,便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只要某天晚上,听到大风呼呼,院子里筐子被刮得乱滚,挂在墙上的物件碰碰撞撞响成一片的时候,我就动身了。拿上扒子和大包,就往河捱上奔。走在昏黑的乡间小路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我裹裹身上不多的衣服,望望四周黑乎乎的一片,脚底下加快了步伐。来到河捱上,哗哗的流水象人们的叹息声。转到树下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原来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者”。树下的枯叶已被人圈了起来。只好急急向远处赶去。沿途不时听到扒子划过地面的哗哗声。到了远处,看四下无人,才动手干起来。直到天发明,便开始打堆、装包。等待家里人一块运回家。这样干一早上,就能烧好几天的了。
七零年前后,离我村两里远的张家庄,立起了一座铁架子。那是石油工人在找石油。最初,我们只是好奇的去看看,根本没有想到铁架子和自己有什么联系。可后来,不知什么人发现,石油井里排出的流水中,有石油混在里面,并且这些石油是可以用来烧火的,也不知什么人把这个消息传到我们村。于是,村里的年轻人便纷纷出动了,我也自然而然的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去了。记得第一次,在傍晚时分,我挑着两只泥罐子,拿着一把旧铁勺,换上一身破衣服,便出发了。到了那里,电灯把井场照得如同白昼。工人们在晃眼的灯光中忙碌着。和伙伴们接头后才知道,流出的虽然是废石油,但也要等到夜深才可收集。所以,一直等到半夜,四下的人渐渐地少了下去,我们才来到水沟边守侯着,看着浑浊的泥水向外边流去,盼望着石油早点到来。忽然,在那泥水上面漂着一片片黑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象天边吹来的乌云,向我们脚下飘了过来,这就是我们要收集的石油。我用小勺往罐子里舀,舀一阵后再把罐子里的多余的水倒回去。看着罐子里的石油渐渐多起来,别提心里多高兴了。由于自己太专注了,所以,连石油井上保卫的人员走过来也没有发觉。那保卫人员来到身边,只动手不动嘴,一下就把我的罐子抓了过去。我从兴奋中一下子清醒了,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心想,这下完了!石油没捞着,连罐子也丢了。可谁知,那一位将我那罐子沿地面一扔,罐子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后,完好的停在不远的地方。我象遇到了大赦,也顾不得里面的石油如何,就挑着回家转了。
一连几天,每到傍晚,我都到石油井去捞石油,大多在下半夜回家,当然,收获也逐渐多起来。我在家中老屋的地基上挖了半米见方的坑,将弄来的石油倒在里面,这样。周围的泥土把石油中的水分吸去后,便凝成了一大块。每当烧火时,就用一个旧碗,盛上半碗石油,用火柴点着,放在锅底下,那红红的火苗便自动给锅底加热,连风箱也不用了。人们还能用这段时间做点别的活儿。一时很得家庭主妇的欢迎。只是有好便有坏,石油燃烧后,冒出浓浓的黑烟,且黑烟里面有块块的粘稠物,这些粘稠物落在身上,衣服不仅能被弄脏,且又不容易洗去,使得人们见了浓烟便远远躲开。
这种为了灶中的温热而奋斗的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家搬到县职业中专时,烧柴的问题仍然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学校离林场不远,那林场有上千亩林地,林中枯枝败叶遍地都是。我和妻子就去弄这个来烧。有一次,看到林地间翻过的土地里树根连成片,于是便将开始收集这些晒干的树根,先将树根从土里抽出来,弄成堆后,或背或抬地搬运回学校,堆在自家住房前的菜地边。拾的树根多了,竟在门前围了长长的、高高的一圈,象保卫家园的万里长城,自己心里一时感到了生活的富足。
不知什么时候,老伴进家来了。她的声音惊醒了我,“你看,火怎么还在烧着。”我站起来,断开电源和气源,便开始做饭前的准备工作。等到孙女放学来家时,餐桌上的午饭已经摆好了,三碗大米饭,一素一荤两个菜,素菜是西红柿鸡蛋汤,荤菜是猪肉炖土豆。看着她们两人津津有味的吃着,刚才我脑海中那缺吃无烧的情景渐渐模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