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黑色铁门,左边那扇的铁矛似的装饰物少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也是弯的,右边的到挺完整,只是油漆快被剥蚀光了,一开门就发出吱--吱-的声音。
说是校门,其实很窄,也就能容纳一辆汽车的进入。
我站在字迹已经班驳的"山东省宁阳第七中学"的牌匾前,习惯地把黄色的军便包(八十年代中后期,是一种很时尚的大学生装束)往肩膀上搭了一搭,心里略带点失望地望着蒙馆公路上来往的车辆,一只大三轮车突突突地从我身旁跑过,浓浓的黑烟耀武扬威地向我扑来,连同那刺鼻的柴油味道和在空气里扭成团的尘土……
校园内有一条"Y"形的沥青路,路由花坛向两下延伸。花坛后面有三排平房最后一排是伙房。两旁对称地分布着五排平房,左边五排,右边也是五排。东侧的第一排住房的西山墙上,有一块水泥抹就的墙石,凹进去的几个字"一九六0年",字迹很深,足有一指厚。
其时是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七年五月四日,一个好日子。
我们十一个泰安师范专科学校的学生在物理系的范老师带领下到此实习。
我对这所学校并不陌生,说起来,这所学校还应该算是我的母校,因为几年以前我曾经在这里读过几个月的书。
我们上午报到,下午就开始听课。提起"报到",我们这些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很是激动了一番,因为报到就意味着学校对自己角色转变的认可,都有点兴奋,相互之间用拳头亲热地"接触"了一阵。
五月四日下午第一节课,是孙老师的语文课,我们四个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前去听课,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我偷偷地看了三个同学,一色的咖啡色西装,打领结,脸都绷得紧紧的,目不斜视……
说是沥青路,其实路面上只剩下一堆堆和着少许沥青的细石子,花花耷耷,似一块老印花棉布。想着自己即将以老师的身份去听课,并且不久也要登上讲台,成为一个老师,心里有一种冲动和即将揭开神秘面纱的感觉,步子竟有些轻飘飘的,在教室门口,我特意地停了下来,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用力干咳了两声,一个高跨步便进了教室,一阵嘁嘁嚓嚓之后,是一片寂静,平静的水面上掠过了一阵微风……
教室里学生不多,也就四十多个学生,我的眼睛有点近视,可还是特意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旁边一个留"陈真头"的男孩子,大大的眼睛瞥了我一眼,浓浓的眉毛向上扬了两扬,"十四中来的?"我有点发蒙,进而有点愤愤然了,他竟然把我当成了转学来的学生,"我是老师,来实习的!"我下意识地指了指身上穿的咖啡色的西装上衣,"呀--"男孩子伸了一下舌头,像陈真似的甩了一下头,赶紧面向前方,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居然拿我当学生!"下课后,我还为此事不平,实习的其他同学连同学校的老师,却都笑得前仰后合,那哈-哈-哈-的笑声在我听来是那样的尖利,那样的刺耳。
哎,是那个学生过分的热情使我初为人师的庄严感和神圣感荡然无存……
好在我那时年轻,能挂在心上的事情不多,没有几天,这种不快也就淡然了,过去了。
我们的日子平淡而又有规律,先听课,再讲课,课余时间我们就和学校的老师搅在一起,谈天、吹牛、评时事、玩"够级",有时也谈点带"色"的,我们管这叫"精神会餐"。
学校有位郭老师,很健谈,也极有胆识,是我的校友,也是中文系毕业,却申请教英语,人称"郭大胆"。在我的眼里,郭老师永远是一个快乐的人,也是一个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郭老师非常豪爽,他有两个爱好,一是玩"够级",但牌技不高,夜里没有自习,六个人玩牌,此公往往稳居后两名,"大落"和"二落",但仍然乐此不疲,每次都兴致勃勃,学校有个叫李永报的老师,八五年分配的,他老是暧昧地说人家叫"拥抱",而且还编一个顺口溜:"杨丽'拥抱'老郭"惹得大家大笑不已,他那豪爽无忌的笑声,常常刺破夜空。第二是谈时事,骂"官倒",讲"野史",而且有固定时间:饭间和夜里。我们都称为"吹牛龙门阵"。内容可以说是无奇不有,诸如两伊战争中中国的"蚕式"导弹在对方首都上空飘来飘去,个大,分量重,就是准头稍差点,里根总统的星球大战是想饿死苏联人,某某人的儿子从海南空运"一只黑皮包"到北京就能净赚十多万,所以才叫"皮包公司",宋美玲和史迪威将军握手时候,伸的是无名指等等,讲到激动处,便慷慨激昂起来,左手拿碗,右手持筷子,身体弯成"弓"形,右手在空中抡圆了划一个大大的圆弧,猛地向自己的大腿上拍去,发出"啪"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你只要听到"啪啪"地响声,不用问,这一定是郭老师在搞"精神会餐"。有时候,我从他讲课的教室前面经过,看他手舞足蹈地在教室里面比划,我不禁为他的学生叫苦,摊上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老师,"水深火热"是免不了得啦。然而他的学生却很佩服他,教得成绩也挺好,经常受县教育局的表彰……惊疑地我差点掉了眼睛。
一次,我看书看得兴奋,就起身到校园里转悠,除了几声野猫叫外,一切都沉入梦乡中,但我老远就看见他的宿舍里亮堂堂的,只听见收音机的声音很大,他在随着中央广播电台每夜12点开始的学英语节目,他嘴里高声念着,浑厚略带嘶哑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双手像高举火炬那样庄重和虔诚,读到得意处将头高高地向后仰过去,仰过去……,一切是那样的和谐,就连路灯洒在地上的细碎的灯花也不在摇荡,这简直是一副绝妙的剪影,我看呆了,别人告诉我,他每天都要坚持跟中央广播电台学两个小时的英语,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我简直有点困惑了,玩世不恭和勤勤恳恳,风火张扬和如饥似渴,愤世嫉俗与敬业爱岗,反差是那样强烈,又是那样地和谐地统一在郭老师身上。
郭老师后来考上沈阳农业大学读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市科研机构工作,也算是"终成正果"了。
七中虽然是县直学校,但却在乡镇驻地,八十年代中期,农村里粮食多的吃不了,也还没有所谓"三乱现象",学校老师大多家在农村,那时老师的待遇并不高,平均六七十元的工资,和日见鼓鼓的腰包之间的反差也越来越大,教书远不如在家摆弄地里的庄稼来的殷实和滋润。于是,在那时的校园里,有这样一道独特的风景,经常看见一些器宇轩昂,腰杆挺得很直的村妇们,风风火火地闯进学校,扯着嗓子放大喉咙喊:"老王,死在这里了,家里的麦子都烂在地里了,我看你回家喝西北风去,快,跟我滚回家去!"被叫唤出来的"老王""老李""老董""老蔡"们汉子们脸上就挂不住,底气不足地扬扬巴掌,朝婆娘们比划着,"喊,喊,不叫唤就'瞎'了你的嗓门!"(我们这里的方言把"浪费"叫着'瞎')
有一位董老师,家里没有劳力,每到麦收和秋收的时候,就犯难,在我们实习的一个多月里,董老师每天都忧心忡忡的。果不其然,一天,我们正在听他讲课,他讲的是孙梨的《荷花淀》,"夫妻话别"一场,也许是董老师有切身体会吧,把水生不忍离家而又不得不离家的矛盾心理,分析的淋漓尽致。当课堂出现了一个小高潮的时候,"哐"地一声,门被一阵风似的撞开了,我们只见一个穿红上衣的女人滚了进来,一把抓住董老师的衣领,像提一个小鸡似的,董老师瘦弱的身躯,在高大的红衣女人手里,只有打扑棱的份儿,"你这个不要家的东西,麦子都瞎在地里了,你管不管!" "滚出去,这是课堂!" 没有想到,孱弱的董老师竟这样有力气,一把就将红衣服女人推了出去。门外传来了渐去渐远的嘤嘤声"你这个不吃饭的东西……,董老师的脸色又白又红,像是对我们,更像对自己说:"家里女人,不懂事!"教室里一片寂然,有的同学和老师的头都低了下去,我的眼角有点发潮,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节课,董老师没有讲完,当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 ,他一再追问我们,"是下课吗,这么快,该是下课啊,啊?"我发现,在他低头整理教案时候,一颗硕大的泪滴,滴在了厚厚的备课本上……
下课后,董老师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坐在水泥台阶上哭泣的妻子,一只手楼住仍然在低声哭泣的妻子,一只手掏出了一方手巾,替妻轻轻地抹着眼泪,那方手绢是蓝色的,在夏日阳光照射下,显得是那样的刺眼,又是那样的柔和!我回望了我的同伴,一个个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评课的时候,董老师只是一个劲地说,"下课太快了,太快了。不该这么快。"
我的心里蓦然一动,难怪其他老师说董老师经常"拖堂",哦,董老师哪里是拖堂啊,他是借此来逃避在现实中所遭受的失败啊,在课堂上,他在现实生活中所遇到的白眼、困惑、挫折、失败,都可以在课堂上找到释放的当口,他才可以忘却自己在现实里一切烦恼和不快,也只有在课堂上才能找回作为男人和教师的自尊、伟岸、不屈、顽强、自信的感觉与形象。上课不仅是他现实生活的必须和谋生的手段,更是他精神与人格得以保全,心态得以平衡的最佳途径和方式,课文与学生共同营造的世界,显然已经成为他的精神家园。因此,他才极力守护他的"家园",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有意或无意触犯自己所守望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老师,那种将课堂视为神圣之地,甚至将课堂视为心灵的发育和成长之地,把课堂看作是和庸俗和鄙陋的物欲横流的现实作坚强的抗争的最后阵地,将课堂看成是自己灵魂的港湾的老师,但我觉得,这样的老师迹近鲁迅先生所称道的"民族脊梁"。
"上善若水"。我实习的学校共有六位语文教师,他们都一如董老师般的平和谦恭,在他们平和的笑容后面,是他们的一颗对生活所求无多的心,哪怕生活给他们的是尴尬、忙乱与无奈,他们依旧每天笑眯眯的,让人感觉到一种踏实,一种平静,一种稳重。他们大多是"文革"前毕业的老中师,或者是高考后"特招"的"老三届"学生,普通话是不太熟的。但在我听来,那种鲁中方言和普通话的"合奏"竟是十分熨帖,入耳入心。有时候,用这种"合奏"的音节讲课文,还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记得在听蔡老师的柳永的《雨霖铃》时,蔡老师用鲁中方言读"今-晓-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时的情态:头微微向上扬,眼睛微合,斜视着屋梁,在讲台上一步一转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尤其令人称道的是蔡老师的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好他娘,你听那味!"至今想来仍令人忍俊不禁。被他的学生视为"经典",我想,这大概算得上是对柳永的《雨霖铃》的最具"个性"的解读吧!
其实我知道,真正使我感动的不是他们学问的精深,而是浸透在他们骨子里的谦和与平淡,他们对待生活的实在和敬畏的态度,以及对他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关怀、良善。从那以后,这段初为人师的经历,就成了我情感体验的一部分,刻骨铭心!
就在我实习即将结束的时候,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笔记。"当,当"
两声轻轻的叩门声。抬眼望去,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已经班白,神情也有些忸怩,拿着旱烟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哎,哎,我想打听一下,我孙子是上中专好,还是上高中好?""当然是高中了,'高'的就比'中'的强啊!"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中,是这个理。"看着老人家笑眯眯地走出办公室。我的内心却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居然要我,一个实习老师,来决定的事关他孙子前程的大问题。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信任"这个词的份量,刹那间,我觉得办公室里的一切物品都变得带有几分庄重的色彩了。我知道,他老人家是把我当成了"学问"的化身,我能担当得起吗?
在以后的十几年的教学生涯中,我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有时甚至用这个问题来逼视自己。我知道,我能顺利地走到今天,与我初为人师时老者的"问题"是分不开的。
说起来,我和这所学校还真的有"缘",毕业后,我就在这所学校任教,只不过,现在它已经叫"宁阳二中东校"了。自然,往昔的平房是没有了,但如果您细心点的话,就可以看到在学校门卫室外,经常会有两个汉子,一个六十多岁,另一个也有四十多岁了,夕阳西下,两个人对坐在小方凳前,一边笑眯眯地应承着别人的询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二锅头",我知道,这父子俩都是极平和的人。
"真美啊!"我每每从心里发出这样的赞叹。有时候,我居然觉得,初为人师的感觉就如这两个对饮的汉子,疏淡从容,谦和平实。
哦,那寂静夜空里"啪啪"的拍腿声,那别有韵味的"寒蝉凄切,好他娘,您听那味!"还有……
初为人师,回味绵长的风华岁月! |